在臺南找認同~一位都市原住民阿嬤的生命故事

文|Lavakaw Galange 顏文成(在地文化工作者)

兩天參加的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及臺南市原住民文化館合辦的創齡行動工作坊,今天的工作坊延續昨天的課程,我們進行了「口述訪談」的實作練習。全場分成五組,每一組負責訪談五位文健站的長者。我們小組由我擔任訪談者,另外兩位夥伴負責記錄與觀察。

在過程中,阿嬤的故事特別讓我印象深刻。她的故事很真摯、有韌性,遷移、斷裂與重建的痕跡。這篇文章,就是想透過她的口述,記錄一段都市原住民女性走過「文化斷裂」與「重新找認同」的生命旅程。

從馬蘭部落到臺南

阿嬤來自臺東馬蘭部落,是家中排行第二的孩子。她童年時就開始協助家中放牛、插秧、做農事。勞動生活讓她對未來產生一種渴望:我要離開部落,去外面看看。
19歲那年,她鼓起勇氣,隨朋友來到臺南。沒想到,這一走,開啟了她與原鄉文化「斷開」長達20多年的歲月。

自由戀愛與家庭衝突

來到臺南後,經過她朋友的介紹認識了一位空軍軍官,兩人自由戀愛,相差18歲,那是1960年代,社會與家庭對自由戀愛仍保守的態度,尤其對「嫁給外省人」的原住民女性有著許多刻板印象。

她說,那時候部落人會說「嫁給軍人是懶惰」,意思是「不想繼續農作、想過輕鬆日子」。當她帶著男友回部落見父母,四位舅舅中有三位還對她動了手。

然而,這位阿嬤沒後悔,她說那是她自己做的選擇,也是她的「戀愛」。

都市中的文化斷裂與孤立

她與丈夫在臺南住的地方,並非住在眷村裡,而是在眷村的外圍。鄰居多為講臺語的閩南人,語言與生活文化都與她從小熟悉的大不相同。她說,那時候幾乎都不敢一個人出門,都是等丈夫下班後一起去市場買菜。

那段時間,她與族人幾乎斷了聯繫,不說族語、不參加祭典,也沒有原住民族社群的活動,她形容那是一段被城市「吃掉」的生活。

重新靠近:在永康遇見另一位阿美族人

人生的轉捩點,發生在她搬到永康之後,某天在菜市場上,看見一位輪廓像原住民的女士,便鼓起勇氣走上前問她:「請問妳是原住民嗎?」這個主動的提問,成為她重新接觸文化、認識族人的起點。

對方回以親切的笑容與阿美語,這場偶遇讓她重新找回與族群的連結。她開始主動接觸族人,參與文化活動,也透過文健站重新走進社群生活。

現在的她:語言、連結與堅持

她是一位主動、獨立的阿嬤,後來她因為中風,親友建議她參與社區活動,她主動打電話到議員服務處詢問文健站,最後聯絡上了文健站。儘管現在交通補助取消了,她仍堅持從永康走路、搭公車,再轉車到站上參加活動,幾乎天天報到。

她說:「來文健站,我會笑,回家的時候,就有一點空空的。」

這句話雖然很簡單,卻讓我聽得心裡感到難過。對她來說,文化健康站是她與文化重新接軌、與人群建立溫暖連結的場所。在這裡還可以保有語言的記憶,並努力用族語對話。她說:「語言不能忘記,不會講族語的人,回去會被老人罵。」

走回自己的名字

在今天的訪談中,我深刻地感受到,族群認同不是天生的,它是一條經過生活考驗、文化斷裂、再回歸的道路。阿嬤用她的方式,一點一滴走回自己的名字,也讓我們看見都市原住民女性在現代生活中,如何拾起自己的語言、文化與身份。
她的故事提醒我:
身份不是遺忘的歷史,而是可以重寫的現在。
在都市裡,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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