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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段災情影片談起:當新聞變成戲劇,我們還看得懂真實嗎?

 文|Lavakaw Galange 顏文成(在地工作者) 上一篇文章裡,我談到演算法與資訊素養,我們要怎麼在手機不斷推送的訊息中保持清醒。這次想接著聊聊媒體,因為這幾天大武部落的一段災情影片,引發不少關注。村長後來在社群媒體上特別澄清,也讓我再次感受到,訊息是怎麼被包裝的?這種包裝又是如何牽動了大家的情緒?我想透過這篇文章,分享一些自己的觀察與想法。  一段影片,怎麼變成「災難預告」? 大雨過後,大武部落的對外聯絡道路有幾處受損,村長拍了一段影片,通報現況、協助公部門掌握情形、加快修復速度。結果這段影片上了新聞後,標題竟然變成:「村長緊急求救」、「部落驚險畫面曝光」。 霧臺鄉設有災害通報平台,任何災情只要在平台通報,鄉公所就會在平台上通知開口契約廠商前往處理。這套機制在我回到霧臺服務後,感受很深的就是它的效率,遇到災情時,公所也會啟動災害應變中心,縱向(政府)和橫向(部落)都有穩定的通報管道。 但這次看到新聞時,我也嚇了一跳,差點以為村民要搭直升機撤離了。而實際上,部落一切平安,生活照常。只是村長很用心在做事,想快點修好路。 媒體看到的,卻是一段可以包裝成「故事」的畫面。加上情緒渲染、下個聳動的標題,就把一段日常的災情通報,剪成了災難片預告。 媒體怎麼「加料」我們的生活 這種「加料」的手法我大概略知一二。 我以前在報社工作時,那是當時全國唯一一份原住民族主體的報紙,我很幸運在那裡待過一段時間,有一次總編對我說:「下標要怎樣下你知道嗎?要騷到癢處,還要騷得有力!」當時我覺得很好笑,但也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這句話,說出了媒體邏輯,很多新聞重點不在於呈現什麼事實,而在於怎麼吸引你點進去。要讓人「癢」,癢了才會點,點了才有流量、有廣告、有營收。標題怎麼寫,決定我們看到什麼;情緒怎麼被挑動,決定我們怎麼相信。久了,大家就容易把那個「剪出來的版本」,當成全部的真相。 就拿一個炒羊肉來形容:原本是一盤炒羊肉,硬是幫你加哇沙比、撒辣椒粉、擠兩匙芥末醬,然後告訴大家:「你看,這碗有多危險!」 媒體識讀,是資訊時代的自我防身術 媒體畫面容易放大特定角度,強化特定情緒。特別是對原住民鄉、對部落的報導,媒體經常用「落後」、「偏鄉」、「需要協助」這些框架,來剪接我們的日常。這些框架未必錯,卻很容易讓人誤解這就是全部。 每次看到新聞,我們可以多問自己幾個簡單的問題: 是誰說...

從數位學習出發~談演算法、新聞與資訊素養的思考

  文|Lavakaw Galange 顏文成(在地工作者) 最近我回頭翻起自己當年寫的碩士論文,忽然有了新的感觸。那是一份關於適性化的數位學習系統設計與建置的研究,主題要是如何應用演算法推薦學習內容,特別針對原住民族文化知識的數位學習。我希望能建置一個貼近族人學習風格的平台,讓文化學習不再受限時間與地點。 為了這個理想,我從研究原住民族數位學習的發展策略與可行性開始,建構一套指標與設計邏輯,並進行系統的實證與調整。那段時間,我滿懷期待地想像,科技是否可以是文化復振的助力? 然而,當我幾年後重新回顧這份研究,心境卻有了轉變。 當演算法變成過濾器時 我開始發現,這個「適性化推薦機制」雖然讓學習變得更容易進入狀況,減少資訊迷航,但也有潛在的危險。演算法會根據學習者過去的行為記錄、能力鑑別、喜好,自動推薦適合的課程內容。看起來是貼心的幫忙,實際上卻可能把學習的視野變得狹窄,那些不熟悉但關鍵的知識,反而被系統悄悄排除在外。 學習者的知識網絡不再因為「好奇心」而拓展,而是被自己的興趣困住。久而久之,不只內容變單一,思考的路徑也跟著僵化。這種風險,是現在所有人每天都在經歷的事情。 我們以為在滑手機,其實是在被滑 現在,我們每天接觸資訊的方式,不外乎社群媒體、影音平台與新聞推播。但這些資訊,看起來很多元又速度之快,其實早就被演算法「篩過」了。 平台會根據我們的興趣、行為、點擊記錄,自動推播相似的內容。你越常看某一類觀點,它就越會給你那一類觀點。你越常停留在某種情緒的貼文上,它就越常用那種情緒吸引你。 我們以為自己在選擇資訊,其實是被選好的資訊在引導我們「選擇」。我們以為自己很自由,其實活在一個量身訂做的資訊環境中。 政治與媒體:我們越來越激動,卻越來越不了解彼此 政治新聞是最明顯的例子,當媒體立場鮮明,報導逐漸傾向情緒化、對立化,資訊的功能就不再是幫助理解,而是強化認同。不同立場的人各自待在自己的同溫層裡,對話越來越少,對立越來越深。 我們接收到的資訊越來越「多」,但實際理解的「深度與寬度」卻越來越少。我們並不是沒有接觸到資訊,而是很難看見資訊背後的脈絡、立場與意圖。 所謂資訊素養,不只是會找資料而已 在這樣的環境下,資訊素養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關鍵。而這個詞,是你我每天都需要的生活能力。 資訊素養的核心在於: 你能不能意識到,你沒看到什麼? 你能不能辨識,這個說...

從霧臺鄉統計年報聊聊我們的人口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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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Lavakaw Galange 顏文成(在地工作者) 每年的霧臺鄉人口統計年報,厚厚一疊數字,有時看起來很遠,但仔細一翻,其實裡頭藏著我們生活中很真實的變化。 這篇文章,不是要講很硬的統計學,而是想和大家聊聊:我們部落現在的「人口結構」,到底是什麼樣子?又有哪些地方,其實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一、戶籍回來了,人真的住回來了嗎? 你可能有注意到,每次選舉年,鄉內人口都會「突然變多」。2022年就很明顯,那一年是地方選舉年,人口一下子增加了65人,看起來很熱鬧。但到了2023年呢?人口又少了快60人。 這不是偶然,從2014、2018到2022年的地方選舉年都有明確的紀錄。很多人選舉前會把戶籍遷回來支持家人、參與投票,投完票又回去自己工作的地方。 這種「戶籍回來,但人沒住回來」的情況,其實大家都知道,只是我們平常不太會去細想:那這樣的戶籍數字,真的能代表我們部落的現況嗎? (2010年至2023人口數變化如下圖) 二、我們是「超高齡」社區了,知道嗎? 霧臺現在總人口大約3,265人,看起來還不少對吧?但如果我們拆開來看就會發現: 60歲以上的長輩,有1,150人,占了35.2% 0–14歲的小孩,只有323人,占10%不到 這代表什麼? 我們已經不只是「老人比較多」,而是正式邁入了「超高齡社會」。比台灣平均還要早、還要明顯。 當我們的長輩越來越多,小孩越來越少,文化要怎麼傳承下去?誰來照顧這麼多老人?學校的班級能維持多久?這些都是很實際的問題。 三、年輕人呢?不是不見了,而是「兩地生活」 根據年報,20~44歲的青壯年人口還有將近1,000人,占三成。乍看之下不算少,但我們都知道,很多人的生活早已在高雄、屏東、甚至台北。他們的戶籍還在霧臺,過年、運動會、豐年節會回來看看,但日常的生活重心早已不在山上。 這樣的「兩地生活」,其實不能說好或不好,而是提醒我們:不能只看戶籍來判斷需求,因為真正生活在這裡的人,可能比數字少很多。 四、家戶數正常,但生活樣貌很不一樣 112年的統計年報上寫,霧臺有1,114戶,平均每戶約2.93人。這樣看起來挺正常的,對吧? 但實際走進部落就知道,很多家屋常年沒人住,有些是長輩獨居,有些是孩子假日才會回來住一晚。有「戶」,不代表有「生活」。這是我們常常忽略的事。 小結:從年報出發,想像一種更真實的未來 數字很好用,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怎麼理解這些數...

知識的根長在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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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Lavakaw Galange 顏文成(在地工作者) 這不是一篇技術文,也不是對傳統知識的高談闊論,而是一段關於身體記憶、工具、父親與部落生活的反思。當我們離生活越遠,知識也就越抽離。蹲在地上修理馬桶的那一刻,我才真正體會,原來知識不是從書裡長出來的,而是從生活與土地交會的地方,慢慢生根。 這幾天,霧臺山上連日下雨,雜草長得特別快。趁著天氣放晴,又剛好是假日,我便慢慢整理石板屋家裡的庭院,也順便進屋燻煙保養。 我常覺得,農具就像我們日常用的電腦——有了合適的工具,做事自然比較輕鬆,也更有效率。今天清理鏈鋸時,無意間看到鋸子上刻著父親的名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觸。 前幾天,家裡馬桶壞了。我蹲在那裡拆解零件、檢查水管,一邊修理,一邊想起了父親,不知不覺就哭了起來。 父親雖然沒唸過什麼書,卻什麼都會。水電、修農具、蓋房子、務農、打獵……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幾乎沒有他不會的。他就靠著這些手藝,把我們一家撐起來。更重要的是,他從不藏私,總是樂於把能力分享給部落的族人。在部落裡,像我父親這樣的男人,這些手作與生活技能,是理所當然的基本功。 上週五,我在線上聽了一場談原住民族知識體系的講座。主講者們說得頭頭是道,理論層次分明。但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就像是在冷氣房裡談打獵、用數位投影講山林。 我並不否定那些學術上的努力與貢獻。只是,那一刻我想起,有一次部落族人曾對我笑說:「你那麼會講話,用嘴巴就能殺一頭豬啦。」那時候我也只是笑一笑。但現在回想,竟覺得有點哀傷。 如果我們沒有真正參與部落的生活經驗,那些該有的知識與直覺,是不會自然長出來的。 我想,我們真正該守住的,或許不是某一套知識,而是那份生活中與土地的關係連結。是蹲在地上修馬桶、為農機上油時,手與身體累積下來的記憶。那才是知識能落地、能發生的根本。

一場令人發想的畢業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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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Lavakaw Galange 顏文成(在地工作者) 昨天是女兒的大學畢業典禮,兒子一大早從台北搭車南下,特地和我們會合。我原本以為只是單純陪伴女兒度過人生重要的一刻,沒想到典禮中有些細節,悄悄觸動了我。 當司儀介紹完台上的來賓時,我突然發現,台上竟然沒有任何政治人物。這和我過去在學校參加大學畢業典禮的經驗截然不同,過去幾乎每場都會邀請政治人物,很少有缺席的情況。尤其看到舞台大螢幕上的校名,剛好與近期新聞熱議的「改路名」議題息息相關,這種對比讓我特別注意。 其實,我並不覺得這場典禮讓人感動,是因為「誰沒來」。 而是我相信這是一種選擇,是來自校長的治校理念,是一種把舞台還給學生,將焦點拉回教育本質的選擇。 整場典禮簡單而沉穩,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純粹感。雖是形式上的簡化,我認為這場畢業典禮是「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堅持。 2025.6.18 lavakaw

給每一位正在學習放手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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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結束後,我們一家人走在往停車場的路上,趁著這個空檔,我跟女兒提起了一個招募資訊。其實是我和老婆前一晚討論過後,覺得可以讓她參考的一個機會。果不其然,女兒聽完後,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太高興的表情。 這不是第一次,我們在選擇這件事上,常常想的不一樣。她升大學那年,我們為了科系的選擇爭執過,我用我的經驗分析,她用她的直覺堅持立場,我們冷戰過,也慢慢學著聽彼此說話。後來,她念了她選擇的系所,還常主動和我分享她的學習,我也因此開始真正理解並欣賞她的選擇。 我一直以為,她會在這條她選擇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直到大四這年,她參加了一場研討會,回來後對我說:「爸,我想走民族學的路。」我當下很想叫她再想想,但又想到自己也曾為夢想改變跑道。所以,我只是點了點頭,這次分享招募資訊給她,心情其實很矛盾,關心她,又怕自己過度干預。 就在開車回屏東的路上,我想起了典禮上,校友唐福睿致詞時的那句話:「有時候,溫柔的反抗,就是你最自由的模樣。」我突然明白,女兒不是抗拒我這個父親,而是在努力守住她心裡正在長出的自由,她不是不聽,她是在練習傾聽自己。而我,也還在學習,學習如何在愛與放手之間,不多不少地,給她需要的空間與信任。她昨天畢業了,不管她之後是回到屏東,還是上台北念研究所,我都會支持她,也支持她那個願意傾聽內心、勇敢選擇的自己。 ​想給和我一樣的父母們的信: 孩子長大了,有時候我們不是退後,而是一起長大。我們也正在畢業,從過去那個什麼都想為他們安排的父母角色,畢業成為一個真正相信他們的人。這或許,是我們人生裡最動人的一堂課。 2025.6.7lavakaw

我只想分享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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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走進山林,就像去醫院看診,有時是為了療癒自己;有時又像去充電站,把快沒電的身心靈充飽一點。它也像一座資料庫,藏著許多答案;又像一本怎麼翻都翻不完的畫冊,每次來,總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當然,山也像健身房,讓我流汗,讓我變得更強壯。 山不是小說,不能隨意編故事,也不是讀了很多書就能真正理解的;它也不像詩詞,可以用華麗的詞句來形容。但我知道,愛上了它,走進它的世界,就不再害怕,因為開始聽得懂它的語言,葉子落下時、花開時、風吹來時,甚至當地上多了一串新足跡,山都在對我說話。這份與山的連結,不只是發生在我父親身上,現在,我也懂了。 #別再在問我為什麼那麼愛跑去山上